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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科院文研所权威刊发:抄稿《海国记》真伪辨析

2008年6月份,《海国记》公布被发现,到现在已有一年半多了。以前,海外几乎没有人公开表示质疑。2009年12月初,媒体报道此佚文时,定位为“钓鱼岛属于中国再获文献证明”。至今,近两个月时间内,有极个别在海外的“中国人”,格外关注与“研究”其真伪,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权威刊发:
抄稿《海国记》真伪辨析─对郑海麟、胡新的回应
http://www.literature.org.cn/Article.aspx?id=47950

蔡根祥

清朝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是一本际遇离奇的小说。它遇到了杨引传、俞平伯、林语堂诸位先生,被翻译成多国语言,蜚声国际;被改编为广播剧、舞台剧表演,感人肺腑。俞平伯作序说:「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,只见明莹,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;只见精微,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。」林语堂英译序中说:「芸,我想,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。」这文学上的赞叹,在在都令人着迷。可惜如此纯朴真挚的文笔写来动人的小说佳作,竟然不幸遗失了最后两篇─〈中山记历〉、〈养生记道〉。所以,林语堂先生曾期盼说:「我在猜想,在苏州家藏或旧书铺一定还有一本全本;倘然有这福分,或可给我们发现。」或者因为他的这种愿望,也代表着众多读者的心声,因而激使某人以为有机可乘,于是多方搜罗,找到曾在嘉庆五年担任册封琉球国王副使的李鼎元,并将李氏使琉球时所写的日记《使琉球记》作底本,抄录了其中大部分有关琉球民情风俗、风光物产等文字,冒充原来的〈中山记历〉的内容;又收集了不少有关养生方面的文献材料,来个「挂羊头、卖狗肉」,顶替原作的〈养生记道〉,并且改名为〈养生记逍〉,于是就凑成了六记齐全的《浮生六记》了。这本书滥竽充数,蒙混了七十多年,欺骗了众多读者的真诚。这本「足本《浮生六记》」虽然欺骗蒙混了一般读者,但是却欺骗不了有识的学者,在伪作出版至今的七十余年里,有不少学者曾作过考证:如大陆的江慰庐先生、陈毓罴先生最有贡献;而在台湾,则有吴幅员先生、杨仲逵先生等出力甚多。而笔者经数年研究、撰写之功,在2007年9月出版了《浮生六记后二记─中山记历、养生记逍─考异》一书,则是总结前辈们的成果,更进一步证实「足本《浮生六记》」后两记的确是伪作,而且作伪的时间是在1931年前后;总算粉碎了伪作后两记欺人的伎俩,使这桩文坛作伪案,得以拍板定案。

在2008年6月,香港《文汇报》刊登彭令先生的文章〈沈复《浮生六记》卷五佚文的发现及初步研究〉,说从清人钱泳手抄的《记事珠》一书中,发现了有关《浮生六记》第五记〈中山记历〉原本文字抄录的材料,并同时附上了七张清晰的图片。笔者对《浮生六记》研究有年,心里也曾怀疑「这是真的吗?」经过仔细研究、对比彭先生的文章及图片,证实这些抄稿中的琉球国记录,应该就是抄自沈复的原本《浮生六记》初稿〈中山记历〉的前身〈海国记〉,并撰写〈沈复《浮生六记》研究新高潮─新资料之发现与再研究〉一文,发表于两岸刊物和网络上,读者当能看到。

本人跟彭令本来并不认识,也没有任何关系;站学术的立场,我希望资料受到保护,并且尽早发表,好安抚读者的企盼,还有学术界研究所需的渴望。因此,笔者曾推荐这卷抄稿以「钱泳手录沈复《浮生六记》卷五抄稿不分卷」的名义,向大陆文化部申请提报为第二批「国家珍贵古籍名录」,希望藉公家力量对这天赐重光的文献,做到最好的保护与利用;笔者一而再,再而三地向文化部补充陈述更完备的考证资料;最后,不得已还惊动温家宝总理先生,并经香港《文汇报》披露后,就有很多人士发表意见。虽然大部分人士对这份抄稿给予正面的评价,不过还是有反对的声音。其中以香港中文大学亚太研究中心郑海麟先生在《海峡评论》2010/01/01第229期所发表的〈沈复《浮生六记.海国记》与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之比较〉一文[1],以及胡新先生在网络「往复论坛 > 史学 > 史林杂识 >」发表〈《海国记》又系伪作,学术造假再抬头〉的文章[2],最需要作响应,以为切磋砥砺,相观而善。

首先要说明的,是本人从读书到任教,都是以研究经典中的《尚书》为专业,现任教于台湾的高雄师范大学经学研究所,也是以《尚书》为专业研究。因《尚书》有「伪古文《尚书》」的问题,所以,本人对古书真伪方面的考证,自问颇有所得。所以,我考证《浮生六记》,撰写《浮生六记后二记─中山记历、养生记逍─考异》一书,是将它当作像清朝阎若璩著述《尚书古文疏证》一样来钻研,并且获得不错的结论。因此,在任教上庠,除教授《尚书》之外,也另开设了「《浮生六记》赏析」的课。笔者以为考证真伪是要讲证据的,平心静气把证据罗列出来,排比论述,是非自然就有公论,这才是对学术、社会有益处的诤论(不是争论)。

首先,针对郑教授的文章来说。郑教授文中有两点论述:

第一是「出使琉球的正、副使为齐鲲和费锡章,沈复至多是个随从人员,其所撰《浮生六记.海国记》只能算作私人笔记,不具有官方文献价值」。所以,劝本人不要过分夸大其价值。

第二是郑教授考察「沈复所撰《浮生六记.海国记》中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所记钓鱼台事,与一八○○年(嘉庆五年)出使琉球册封使李鼎元撰《使琉球记》在文字上最为接近」,进而推论说「可知沈复「记略」是以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为底本」。他还引证原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所王尔敏教授的意见,以为沈复「曾阅读过李鼎元撰《使琉球记》,所撰《浮生六记》中有《中山历记》一卷,完全抄自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,再加上自己的一些观察和想象编写而成」。

先就第二点来说,其实自明朝至清朝,历次册封琉球使所记的记录,都大同小异,除非琉球国本身真的有所改变,记录中才会显示出来。比如说:琉球国俗里,家里有人远赴他乡,都会在门庭之中用竿子竖挂一艘小木船,来听候南风,祈求顺风送征人归家。这见于徐葆光撰〈球阳竹枝词〉第一首说:

小船矗起半天中,一尺樯悬五寸篷;渡海归人当有信,竿头昨夜是南风。(渡海之家,例造小木船,桅帆毕具;置竿头,立庭中候风,以卜归期。自闽归国,皆以南风为候)。

到李鼎元时,还是有同样的习俗。李鼎元写的〈竹枝词〉也说:

双乳垂垂学抱瓜,庭中独立望天涯;竿头笑指南风到,脱却襟裙懒去遮。(家有渡海者,率造小木船,置庭中竿头,桅帆毕具,后南风以卜归期。)

这样的风俗,在熟读古籍的册封使者来说,很自然就联想到我国古代的「五两」旗。周煌的《琉球国志略》卷四下、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里,都有提到「五两旗」。李鼎元说:

庭中竖长竿,上置小木舟,长二尺,桅、柁、帆、橹皆备,首尾列风轮五叶,挂色旗以候风。渡海之家,率预计归期,南风至则合家欢喜,谓行人当归。归则撤之。即古五两旗遗意。[3]

然而到了嘉庆十三年的费锡章,在他的竹枝词里,却记录了这种风俗的转变。费锡章所作竹枝词说:

中华遥望比仙都,破浪全凭十幅蒲;杨柳简书谁会得,狮王不挂挂于菟。(球俗远贾他处,家悬一虎,旁画杨柳。询其故,则以风从虎,但求顺风而已;若杨柳则相沿如是,并不知取义。)

从费锡章所描述的,却已经不是用竿子竖挂小木船,以候南风了,而是改悬一个虎形偶,取其「风从虎」之意,其实也是祈求顺风吧了。至于其它没有变化的风俗民情,册封使的记录都差不多,只有详略之异而已。而在众多册封使的记录里,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是以日记的方式记的,比较贴近生活,也多了些描述的文学辞藻;沈三白的〈中山记历〉(前身为〈海国记〉)也是讲究文学手法的。所以,沈复所记的跟李鼎元所录的文字,在风格、措辞、语气上自然就比较接近。至于引证王尔敏教授的意见,老实说,王教授根本还不知道他所看到的「足本《浮生六记》」中的〈中山记历〉,本来就是伪作的,是伪作者抄录了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中的文章段落而成的,那当然十分相似了。这从郑教授引述王尔敏教授的话还在说「沈复自谓曾跟随册封琉球正使赵文楷、副使李鼎元前往琉球」,就可见而知了。关于这一点,请参考拙著《浮生六记后二记─中山记历、养生记逍─考异》一书,即可了然。

于郑教授所说的第一点,以为沈复所写的是私人笔记,不足以跟册封使者的述职报告记录相比。本人当初也只表示沈三白的撰述,是代表民间的描写角度,跟官方的记载不同,这也正是沈复的书最有价值的地方;而两种数据当然都有价值,不过官方的记录已经不算少,而民间的笔记却如凤毛麟角。从前曾应册封使之邀,以从客身份前往琉球国的王世祯、王文治,虽然都曾经有所采记,然而他两人名气大,地位高,与官方关系密切,因此他们的描写不能算是纯民间的,而这正显示了沈复记述文字的重要性。在这里举个琉球红衣人的例子来说明:

明清以还,册封琉球十数次,历来派遣册封琉球使的记录里,都有提到琉球国土妓的事,因为她们身着红衣,所以册封使都称她们为「红衣人」,认为是风俗中的特色之一。然而,所有册封使──包括赵文楷禁止使团人员接触红衣人以前──的记录,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位官员将「红衣人」的相关情状,描摹得像《海国记》那么详尽、细腻、真实,都只对「红衣人」作隔岸观火,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,因此我们对「红衣人」的事知道的也不多。抄稿「海国记」里对「红衣人」的描述,比之所有册封使的记录都详尽,都深入;此无他,原因很简单,因为官员们写的记录都是要向朝廷报告复命的,如果写得像沈复那么清楚详细,那无异于告诉朝廷自己在琉球曾经光顾过「红衣人」的闺帏,那后果会如何呢?又有谁会那么愚蠢呢?这正是官方记录的罩门。当然,诚如郑教授所说的,沈复顶多只是一位册封使的随从,而作私底下的记述,他所看到的事情并非全面,所掌握的资料也不可能完备,甚或他在回想过程中,记忆有误,以致于记载失实,也在所难免的,但是可以体谅。官方的资料有时也会刻意扭曲呢!难怪顾颉刚先生不太相信正史的记载,倒宁愿相信《山海经》等书了。至于沈复的记载能不能证明钓鱼台的归属,那是另一回事。

笔者以为,王尔敏教授以伪作真,郑海麟教授引误论真,似乎都可以再三思而后行。
至于自称是「琉球历史爱好者」的胡新先生所撰写的〈《海国记》又系伪作,学术造假再抬头〉一文,光标题就足以耸动视听,也令我不得不作回应。胡说「这些所谓的佚文纯属伪造,绝大部分改写自康熙五十八年册封副使徐葆光的《中山传信录》,根本不是沈复在嘉庆十三年随册封使齐鲲、费锡章出使琉球时对中琉宗藩关系的真实记录」,洋洋洒洒列出七大条、两小点所谓「论证」,就宣告「彭令先生公开的两页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条文加以考证,揭示其招摇撞骗的欺世盗名」。也由于本人对彭先生的发现抄稿《海国记》给予高度的评价,当然也被描述为「自持浮学专家,自以为是」,只是「纸上谈兵」,「犹如井底之蛙、幼稚可笑」,甚至质疑我「是否有起码的学术良知」,「令人齿冷」,要我「不要再夸夸其谈,好好自我反省,以免贻误后人」。虽然胡说对我的批评用词甚重,贬损太过,不过我依然认为从胡新的文章里,展现了他研究的勤奋,阅读的仔细,若持此以恒,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一家之言的。如果是我的错误,我也愿意承认不足,虚心受教。以下我就针对胡说所举「论证」,一一分辨如下:

胡说「关于吴安邦官职错误等问题」,可能胡氏认为这是个小问题,错误明显,不必论述;但是我却认为这正是证明抄稿真实无虞的明证。根据费锡章《一品集》页15中,有〈以球刀二柄分赠吴游击安邦、陈都司玉龙,因系以诗〉一首,称吴安邦的官衔为「游击」,而抄稿称「福州左营副将吴公安邦」,两者明显有异。表面看来,的确是个问题;然而,细心的人是否想到,谁会知道「吴安邦」其人曾经担任过册封使的护送守备员呢?除了真的跟随齐鲲、费锡章前往琉球的人外,大概只有看过费锡章《一品集》的人了,因为齐、费所著的《续琉球国志略》没有记载这位小小的地方武官,齐鲲的《东瀛百咏》也都没有提及;胡先生不也是看到《一品集》才知道的么?要知道「吴安邦」并不是甚么名人,普通点的「学者」都可能一无所知,大师如陈毓罴先生也是几经辛劳才找到费着《一品集》来研究的,而抄稿的作者凭甚么知道呢?如果他是因为看了费锡章的《一品集》而知道的,那他为甚么不直接称他的官衔为「游击」,就不会被质疑,何必留下个尾巴呢?只有蠢才才会如此。

如果胡君认为这只是推论,不足为凭,还是执着官衔「游击」与「左营副将」的差异,那我就所知说明一二,当可了然。先看徐葆光《中山传信录》里说:「护送守备一员,注:海坛镇左营守备蔡添略。千总一员,注:蔡勇。官兵二百名。注:闽安镇、烽火营、海坛镇左、中 、右三营各四十名。」可见册封使护送的工作,一向就是福州海坛镇、闽安镇的左营水师的官员负责的。就官衔来说吧,这要从福建的军防政制说起。福建的闽安村,位于闽江出口,跟台湾隔海峡遥遥相望。清朝初年,为了在此对抗郑成功,清政府实行迁界令,同时在闽安进行大规模攻防设施的改造。清政府对闽安的正式军事管理,从顺治七年(1650年)开始,当时清廷在闽安设协副将,下辖官8名,兵2000人,为绿旗营兵。顺治十五年(1658)筑城,置战船、南北岸炮台。康熙二十一年(1684),清政府在此设立了闽海关,当时的闽海关总口有二:一驻南台,一驻闽安镇。因此,今日的闽安还有官府署衙遗迹可寻,左营游击署在南门外澳里,右营游击署在土地堂;两官署原称左营守备厅、右营守备厅。其中驻闽安镇城,原左营游击,在乾隆三十九年改称左营都司,右营也相同[4]。由此可见,抄稿中称吴安邦为「左营副将」,不是随便称说的,费锡章称吴安邦为「游击」,也就是「左营游击」的省略,只是用了传统的旧称而已。同时,根据清朝陈培桂、林豪纂辑《淡水厅志》[5]卷八(下)表二〈选举表〉里,列举了武进士,其中就有吴安邦其人,记载说:「吴安邦,嘉庆元年丙辰科。籍彰化。官至闽安副将。」这更可见抄稿的作者既不是看费锡章《一品集》而知,也不是看《淡水厅志》的资料而知的,而是其人身在现场,才会知道「左营副将」这个职衔的。如果作者他具有这样的学识,他要是作伪的话,那胡君又凭甚么能找得到他的马脚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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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琉球国「红衣人」的问题,我在前面已经有所论述,在此就不再重复赘述了。
至于胡说的七大条考证,现分论如下:

甲、       「守礼坊上的匾额只书『守礼』二字吗」的问题

《海国记》说:「过此百步,又一牌坊,大书『守礼』二字。」胡氏所辨析的内容:从历代的使录所载,牌坊上牓的确是「守礼之邦」四个字,周煌的《琉球国志略》,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都有相同的记载。不过,沈三白的记述,很可能是事后追记的,前文说先有一牌坊牓曰「中山」二字,以致后来模拟误记为「守礼」二字,是有可能的。何况,胡先生所举的齐鲲《东瀛百咏》的句子,不也是只有「守礼」两个字吗?这种文学之笔,误记或省略,应该是不足为奇的;当然也是美中不足了。然而,如果是「伪作」,那随处可见的「守礼之邦」四字,为何他偏偏只写「守礼」两个字,以启人疑窦呢?这正可以推论作者并未参考前人的数据,纯粹根据自己的记忆而书,才会产生这种现象。

乙、       「册封使到闽及启行日期错误」问题

《海国记》说:「至闰五月二日,始从福建省城启行,【南台】登舟……次日,两册使奉节、诏至。」胡氏辨析以为众多数据清楚记载显示,齐鲲、费锡章于五月初二日行抵闽省,于闰五月初三日由南台海口登舟,到闽和启行的日期前后相差一个月。而在《海国记》里的记载「不仅同在一个月,而且顺序也前后颠倒」。我请读者(包括胡君)再好好阅读原图片中的语句,作者是说闰五月二日那一天,册封团队从福建省城的南台登舟,到初三日(即次日),两册使才奉使节、诏书来到渡头,准备上船启行;而不是说闰五月初三日(次日)两册使才奉使节、诏书来到福建省城。那又何来所谓「不仅同在一个月,而且顺序也前后颠倒」的问题呢?胡君是看过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的人,李鼎元在嘉庆五年闰四月初八日到福建洪山桥,并与闽令谭抡等同「奉诏敕赏恤登岸,舁以龙亭、彩亭送馆安奉」[6],到了五月朔日(初一)夏至,因为「向来封中山王,去以夏至,乘西南风」,所以,要「早起,命仆幞被登舟。午刻,具龙、彩亭奉诏敕、节、币,安放中仓;同介山(册封正使赵文楷)先至南台馆驲,点验兵役,尽令登舟」。李鼎元因为要处理兵员的问题,而且要候潮汐,所以延至初四日才正式「起定」。[7]对比来看,一目了然,抄稿所陈述的,完全没有问题。问题是胡君阅读文言文时读错了,而且对册封琉球的过程不甚了解,才会提出这样的「论证」来。

丙、       「过钓鱼台遥祭黑水沟改写自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」的问题

《海国记》说:「十三日辰刻见钓鱼台,形如笔架。遥祭黑水沟,遂叩祷于天后,忽见白燕大如鸥,绕樯而飞。是日即转风。十四日早,隐隐见姑米山,入琉球界矣。」胡说「册封使清楚记载,当册封舟行至赤尾屿后的黑水沟时,才祭祀海神,从没有在过钓鱼台时遥祭过黑水沟」。并认为这种说法的来源是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里有「琉球伙长云:伊等往来不知有黑沟,但望见钓鱼台,即酬神以祭海」,而且认为《海国记》的「见钓鱼台,形如笔架」、「忽见白燕大如鸥,绕樯而飞」等语句,都与《使琉球记》所写相似,因此推论说「改写的痕迹异常明显」。我则认为,齐鲲、费锡章要将整个册封的过程,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,以备回朝廷时述职之用;而沈三白则是私人笔记,不需要记述琐碎的事,这是文学作品与工作报告的不同。而且,抄稿只是没有逐个岛屿都记载罢了,按顺序而言,过了钓鱼台之后才祭黑水沟,并无不妥;如果在钓鱼台之前就祭黑水沟才有问题呢!「笔架」的形容,前文已经说过。有关「白燕大如鸥,绕樯而飞」的记载,胡君何以不看看齐鲲的《续琉球国志略》说:「见白鸟似燕而大,五六为群,飞绕前后,若导引然。」[8]比起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中所说的「有白鸟无数,绕船而送」[9]如何;不然,汪楫也写过:「白鸟不可数计,环樯而飞,迎棹之神鸦不足异矣。」周煌也说:「将至姑米,万鸟亦复回翔。」[10]请试比较一下,《海国记》所写的,跟哪一位册使的记述最接近呢?不要昧着良心说话,当然答案是齐鲲的记述最像。那何以会那样呢?如果不是抄稿的作者看过齐、费的《续琉球国志略》,就只可能是他本来就在现场,亲眼所见,所以跟齐鲲看到的景象是一样的,当然记述的文字也差不多了。

丁、「册封大典日期取自徐葆光《中山传信录》」的问题

《海国记》说:「至七月二十六日,始行册封大典,前一日,从官先往王府演礼。」胡君辨析说:「琉球《历代宝案》收录的《琉球国中山王臣尚灏谨奏为恭谢天恩事》和《琉球国中山王臣尚灏谨奏为颁封大典已竣恳在旧礼以劳使臣事》都提到,『续于八月初一日荷蒙宣读诏敕,封臣灏为中山王。』《续琉球国志略.志余》中也提到『故自八月朔日恭行册封大典。』另外齐鲲《东瀛百咏》的《册封礼成书事赠中山王五言八十韵》中还有『嘉庆十三载,仲秋月初吉。琉球尚氏孙,诏许袭王秩』之句。既然三种数据都显示册封大典是八月举行,为什么《海国记》说是七月二十六日呢?」并以为这个日期是从《中山传信录》里所记载的「续于七月二十六日,宣读诏敕,封臣敬为中山王」移花接木过来的。我以为这个错误,就跟「守礼之邦」四字误记为「守礼」二字一样,是因追记而产生的。不妨看看,其它的册封日期,大概都不离七、八月。如嘉庆五年的那一次,根据李鼎元的记载,就在七月二十五日,也跟徐葆光那一次仅差一天而已;时间的相同,只是偶合。

至于胡说「谕祭先王日期所在的页面,彭令先生没有公布,不过不出所料的话,时间是在嘉庆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」,胡氏这个推测,已经有人在网络上引用彭令所告知响应,抄稿写的是在「七月朔日」。其实,真正的时间是嘉庆十三年六月十有五日己酉。之所以有此差异,我以为还是老话,随从私人写作追记时,偶然错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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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、「头号船人数严重失实」的问题
《海国记》里说:「册使与从客共一舟.名曰头船.上下柁工兵役共计四百五十余人。」请注意我引文的标点,用中性的「.」,主要的原因是我认为胡君的标点有问题。胡君的引文是「册使与从客共一舟,名曰头船,上下柁工兵役共计四百五十余人。」而我认为应该是「册使与从客共一舟,名曰头船。上下柁工兵役共计四百五十余人。」胡说引用费锡章《一品集》中的《闰五月初三日南台开行步费西墉给谏韵》诗句说:「中山使者持绛节,高坐南台点士卒。当街一踊上舳舻,异军五百苍头突。」下有小注说:「两舟共五百十二人。」胡君以为「《海国记》说头号船就有四百五十余人」。就算抄稿是伪作,伪作者也不至于愚蠢到那么离谱吧。其实只要翻一下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,就知道「每船约二百六十余人」,后来又要增加四十名兵丁,因人数过多,所以「每船减役二十余人」[11],要兵丁替代役丁的工作,故仍然维持每船二百六十余人左右。原抄稿中有句读,不过没有「逗号」、「句号」之分;我以为四百余人的数字是指两船「上下柁工兵役」的总数,不是指头船的人数。查考历次册封使团的人数,大概都是三百多至五百出头,如果头船有四百五十余人,两船当共有九百多人才对,这是傻瓜也知道不可能的事。胡说用心可知。

至于费锡章说「两舟共五百十二人」,而抄稿则说「四百五十余人」,二者不同,我以为当然是费锡章的数字准确,而抄稿作者可能是大约的估计。何况抄稿说的人数是「上下柁工兵役」;而册封使团中,还有正、副使、从客、接封使臣、其它随行官员,或者还有其它应邀之客,当亦有数十人,都不能计算在「上下柁工兵役」之内;如果加上去的话,数字就相当接近了。

己、「册封舟尺度改写自徐葆光《中山传信录》」的问题

《海国记》说:「舟长八丈有余,阔二丈余。」胡君有用心的找寻嘉庆十三年册封舟尺度的相关记载,在齐鲲后人齐上志先生《福州齐氏六代书香父子翰林》一文中,说是册封舟长15丈、宽3丈多;两者之说有差异。胡君又引证「徐葆光册封琉球,随团人数318人,两艘册封舟为宁波商船,一号船长十丈、宽二丈八尺、深一丈五尺,二号船长十一丈八尺、宽二丈五尺、深一丈二尺」。在此,我先提出修正胡说徐葆光册封团的人数,不止318人;我知道胡君是根据《中山传信录》中卷一页8的〈渡海兵役〉条来算的,不过,胡君忘记了这个数字只是「兵役」的人数,而忘记了算「柁工」数,即是掌控航船的船户。徐葆光在〈渡海兵役〉条之前,有说「每船船户以下二十二人」两次,两船合共四十四人,加上之后,就有362人;再加上前面说过的正、副使、从客、接封使臣、应邀客人等,应该也接近四百人左右。

齐鲲、费锡章前往琉球册封,随团人数512人,照常理来说,封舟的确不应该比康熙五十八年徐葆光那次还小的;胡君之说,不无道理。所以,他认为《海国记》中册封舟的尺度,是模仿自《中山传信录》卷六〈舟〉条中所说的琉球贡舶「船长八丈余,寛二丈五、六尺」。不过,胡说的结论下得太快了些,相信他也应该看过《中山传信录》卷一〈封舟〉条下,历数每次封舟大小的资料。从数据表面的数字看来,徐葆光以前的册封船长,从二十丈到十二丈不等,反而是徐葆光所用的封舟最小,一号船才十丈,二号船十一丈八尺。如果像胡说的那样推测,那徐葆光册封团的人数四百左右,相信从前的册封团人数也差不多;那为甚么封舟长度反不如康熙二年张学礼那次的十八丈长呢?胡君能不能也给个解释呢?相信胡君也是丈八金刚,摸不着头脑了罢。

如果只是用「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」的方法来堵住胡君的嘴巴,相信胡君也不会接受的。现在,就我所知,说明一二,关键就在《中山传信录》的数据里「虚梢」二字上。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卷二页15有记载李鼎元去检验封舟说:「舟身长七丈,首尾虚艄三丈,深一丈三尺,宽二丈二尺,较历来封舟,几小一半。」试想想,李鼎元册封团的人数五百二十人左右,封舟才长七丈,他还是可以前往册封,齐鲲、费锡章封舟长八丈余,已经比李鼎元时的封舟长了,为何不可呢?再来如果将李鼎元的封舟长度,加上「虚艄」三丈,就有十丈了;如此类推,齐鲲的封舟八丈余,前后「虚艄」应该更长些,那么可以粗估四丈,加起来就有十二丈左右,这跟《中山传信录》里所说的「烽火营鸟船一只长一十二丈三尺,宽二丈五尺;闽安中营鸟船一只长十二丈二尺,宽二丈六尺五寸」,长度大小就相差无几了。至于齐上志先生《福州齐氏六代书香父子翰林》一文中所说的封舟长15丈、宽3丈多,那就恕我浅陋,不得而知了。

庚、「脚踏绵的描述改写自《中山传信录》」的问题

《海国记》说:「殿中无宝座,而有一台,高仅尺许,曰临政台,围以朱漆栏,亦铺脚踏绵,与庶民居室相等。」胡君以为这是根据《中山传信录.屋舍》条中记载的「室中以席裹草,厚寸许,缘以青布,布满室中。入室,必脱三板,故名脚踏绵。自王宫以至民间皆然」,刻意模仿写作的。光凭这样的对比材料就提出如此「想当然尔」的质疑,真的鲁莽而且可笑。

彭令所公开的七张抄稿图片中,「脚踏绵」出现了两次,除了宫廷中,还有红衣人的居所,也有写着铺上脚踏绵;那真的是「自王宫以至民间皆然」。胡说认为这是改写自徐葆光的《中山传信录》。不过,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里,有以下的记载说:

(八月)十六日,丙寅晴。遣人入王府,谢食后皆介山游圆觉寺。渡观莲塘桥,桥亭供辨才天女,云即斗姥。将入门,有池曰圆鉴,荇藻交横,芰荷半倒;国王迎于山门外,王叔以下跪迎。门高敞,有楼翼然。左右金刚四,规模畧仿中国,佛殿七楹。更进,大殿亦七楹,名龙渊殿;中为佛堂,左右奉木主,亦祀先王神位,兼祀祧主,与《志畧》所载同。左序为方丈,右序为客座;皆设席,周缘以布,下衬草极平而净,名曰『踏脚绵』。使院见之而未得其名也;前楹板阁护雕栏。[12]
由这段文字看,不单是王宫、民间,连天使馆、寺庙都有铺设「脚踏绵」,或称「踏脚绵」的,这并不是抄稿的作者刻意摹写,琉球国俗本来就是如此。此外,齐鲲《东瀛百咏》里,有〈中山杂咏〉十首,其中第一首说:

斗屋当空四角悬,楼居雅欲慕神仙;重重布席吴余地,脱履偏夸脚踏棉。(球俗席地而坐,凡入户,必须脱履,名曰脚踏棉。)

齐鲲也见到家家户户,以及天使馆都铺设了「脚踏绵」,他没有记载王宫中的情形,因为述职报告《续琉球国志略》中不需要写这样琐碎的事,这也正是沈复私人笔记可贵的地方。胡说的质疑是捕风捉影、昧于事实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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针对胡说所举的七大条、两小点的质疑作了回应辨证,有识者对比而观之,自能分晓,无须我再赘言了。我强调的论析方法就是「拿出证据来」说,不要只在推推敲敲、指指点点,一派胡言。胡君的论点有些也是有「拿出证据来」说的,不过,要不是以偏盖全,不然就是瞎子摸象,复以不够深入悉心查考,仔细钻研,所以得到「《海国记》确系伪造」的结论,就是谬误的。荀子说:「其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,足以欺愚惑众。」所以,我必须如孟子所说:「予岂好辩哉!予不得已也。」其实,我还真的诚心欣赏胡君的;我也应该感谢他,如果不是他这篇文章的刺激,我不会那么专心地将我本来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论点,加速钻研,撰写出来;写着写着,几乎进入忘我的境界,也越写越有心得。学术研究的趣味就在这里;孔子说:「其为人也,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」这一章的涵意,我或者稍有体会。

最后,我要为彭令先生说几句话,也是胡说的另一个盲点;胡说「不知道《海国记》藏者彭令先生从哪雇佣了一位写手」来伪作《海国记》。彭先生公开发现的是手抄稿,书法之精彩,令我这个曾经在大学教「书法」课的人也动容。手抄稿里署名的是「钱泳」,钱泳本来就是清代书法名家,六书八体,靡不精通,号其居曰「写经堂」;钱氏曾临书诸多汉碑刻版,作为学者临摹模板,可见其书法功力与价值于一斑。如果彭令真的能找到一位有此功力的书法家(已经不是写手而已)来替他作伪,那这位「人士」应该早就是名满天下的巨匠大师了,他会愿意替别人作伪么?彭令请得动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来造假吗?

再者,钱泳的书法流传至今,还有不少被保存着,只要找出被公认是钱泳手迹的作品来与《记事珠》抄稿对比考较一番,不就一目了然了吗?在网络上就可以找到不少钱泳的书法图片,其中一幅钱泳〈与徐问蘧(楙)书〉的墨迹图片,是公认的钱氏手迹(网络图片,为尊重权利,不加转贴,读者自寻),跟彭令公开的图片比较,署名、笔法、风格等都明确显示两者同出于一手,无庸置疑;以此当可正面证明抄稿乃是真正钱泳手抄的墨迹《记事珠》。彭令不可能请「钱泳」来造假吧!我也不知道〈与徐问蘧(楙)书〉的墨迹现在收藏者是谁;况且,《记事珠》里除了《海国记》之外,还有不少钱泳所著《履园丛话》内容的草稿,以及其它可与钱泳生平对照而不为一般人所知的记录材料,如果这也是造假的话,那伪作者造假的城府之深,部署之精,考虑之密,手法之妙,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。那么,纵然是伪作假的,我想也就认了吧!

蔡根祥 撰写于台湾 高雄师范大学 经学研究所

2010/01/13,11:40


(作者系台湾高雄师范大学经学研究所教授。)

[1] 见《海峡评论》2010年1月号。笔者于http://www.haixiainfo.com.tw/SRM/229-7774.html《国际与外交》〈沈复《浮生六记.海国记》与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之比较〉下载,时间于2010,01,09,21:00。

[2] 参见:史林杂谈。作者:太史政〈《海国记》又系伪作 学术造假再抬头〉。 (2010-01-10 13:01:42)标签:杂谈。又在网络的天涯小区『煮酒论史』 [版务处理]《海国记》又系伪作 学术造假再抬头(转载)http://www.tianya.cn/publicforum/content/no05/1/152148.shtml。作者:liuchiu 提交日期:2010-1-10 12:49:00。内文署名:胡新。笔者于2010/1/10,22:00下载。

[3] 李鼎元:《使琉球记》(台湾:文海出版社,《近代中国史料丛刊》第四十八辑,师竹斋藏板)卷六,页3,总页255。周煌所记亦相似。

[4] 以上的闽安村的论述数据,参见翁伟志、薛菁所著〈涉台遗存与闽台关系〉一文,刊登于《闽江学院学报》2008年(3)。

[5] 【台湾文献丛刊.第 172 种】等二种。

[6] 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卷二,页13、14,总页82、83。

[7] 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卷三,页1、2,总页105-108。

[8] 齐鲲、费锡章《续琉球国志略》卷三,页34,总页511。

[9] 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卷三,页5。

[10] 周煌《琉球国志略》,卷十六,〈志余〉,页3。

[11] 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卷三,页2,总页107-108。

[12] 李鼎元《使琉球记》卷五,页7,总页218。


原载:作者投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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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急。2010年3月底或4月初,包括《海国记》在内的沈复《浮生六记》五卷真本将与读者见面,历史文献融入经典名著,必将进一步使钓鱼台(岛)为中国固有的意识深入人心。传承保钓意识,散播保钓思想,应该将迎来历史性的新机遇。日本鬼子及其走狗将更加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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